相见恨晚大伾山(1)
对不起,我来晚了。
从前有座山,山上有尊佛,佛边有石刻,国宝遍山坡……一首唱老了的歌谣,在中国文化史上已传扬千年,却穿不透城市耳畔的屏障。河南鹤壁境内的浚(xùn)县大伾(pī)山,就在离北宋汴京百里之遥的地方,就在离省会郑州两小时车程的地方,却年年被我忽略,岁岁被我错过。莫非中州风物太盛,名山胜迹太多,将它的光芒淹没?莫非西太行、北燕山、南伏牛、东沂蒙,将它的身影遮挡?至今还有不少人望着宣传车上的横幅——“浚县大伾山”,瞠目结舌,五个字有两个字念不出来。

大伾山实在不该成为一个盲点啊。这是一座历史名山,也是一座文化高峰。山不高,山不大,文化“含金量”却十分饱和。绕坡而行,抚摸满山遍野的文物遗存,可以感受这里云集的佛道儒三大教派,可以见证这里坐拥的十大“国宝”;登上峰顶,俯瞰黄河故道两岸的古渡口、古战场、古粮仓,可以遥望大禹治水的足迹,可以倾听群雄征战的呐喊……我跟在浚县文物旅游局局长班朝忠的身后,趔趔趄趄,在乱石残碑之间寻觅,不禁发现声声惊叹,城里城外,山上山下,稍稍成形一些的石板上几乎都有先人的遗刻。正如人们感喟的,在这里随便踢一脚都能踢到文物,在这里随便呼吸一下都能嗅到文化。
华北大平原好比茫茫大海,太行山余脉没入海底,却又甩起一梢尾鳍远远翘出水中央,这就是兀立豫北平原的大伾山了。它是我国文献记载最早的名山之一,“伾”的释义为层叠、有力气、再成之山,因古时地名曾为黎阳也称黎阳山,因东汉刘秀在此筑坛祭天也称青坛山,从华夏源头而来的黄河,从《诗经》而来的卫河,就从山岭两侧滚滚流过……大伾山文化像一个渐渐滚大的“雪球”,汇聚了一千多年来的宗教风习、石雕造像、摩崖石刻、民族文字、诗文、书法、建筑、墓葬、园林、风物传说等等遗存。这些遗存所承载的,不是京畿都市的奢华,不是丰年盛世的繁富,而多是水患人战的凛烈,世外边缘的放旷,山野民间的率真。因此,在中国历史文化长链上,大伾山文化成为古朴芳香的一环。而且,离乱时世的文化遗存本来就不多,它就更加物稀为贵。
大伾山景区包括大伾、浮丘两座山头,大伾山只有135米高、1.66平方公里大,浮丘山只有105米高、1平方公里大。小小浚县县城包裹小小两座山丘,城中有山,山上有城,墟里炊烟之中,晨钟暮鼓不绝,宛如千年历史退潮之后留在沙滩的一只双珠蚌贝。而从文化意义上看,珠已远远大于了蚌。
20世纪的大伾山,应该说是被史念海先生“打捞”出来的。身为中国地理历史学创始人之一的史先生,自肩使命,从西北到中原,珍爱也掬捧趣了尘封已久的大伾山,与其他学者联名,把大伾山放入了1986年的全国人大会议提案。自此,大伾山文化的保护和发掘,越来越受各级主管部门的重视。大伾山景区建设步入了捷径,1987年成为首批省级风景名胜区,1997年成为省十佳风景名胜区,2003年又一举跃升国家4A级景区。浚县也成为河南历史文化名城中唯一的县级单位,1994年又跻身国家历史文化名城。
小小景区,麇集了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处10项,省级文物保护单位9处,历代名人摩崖石刻460余处,古树名木420余株……而在十大“国宝”大伾山后赵大石佛、天宁寺北魏石兽、大伾山唐代铭文、唐代陇西尹公浮屠、浮丘山唐代千佛洞、大伾山后周准敕不停废记碑、大伾山宋代龙洞、大伾山宋代康显侯告碑、大伾山明代王铎题刻、大伾山明代王阳明诗刻之中,最大的标志就是那座大石佛了。
行至大伾山西面,右边是一条大川,左边是天宁寺。你走进寺院,穿过藏经阁,迈过门槛一抬头,大佛赫然高耸于离你只几步远的面前!它倚山端坐,顶与崖齐,线条那么朴直,佛身那么巍峨。薄暮之中,梵音佛唱从前院沉沉传来,一种众生之怆痛,隐隐撞击着你的心怀。透过袅袅香烟望去,这尊石佛真大,大得超出了山,超出了城,如同无边佛法漫溢天地之外。

据专家考证,高22.7米的大伾山石佛,是中国北方最大、官方开凿最早的摩崖造像。大约1500年前的东晋十六国时期,胡尘万里,在天竺高僧佛图澄初入东土传播的影响下,建都于襄(今河北邢台)的后赵君主石勒,选择了大伾山,在这里动工创凿石佛。这座石佛比洛阳龙门石窑的卢舍那大佛更早更大,血雨腥风之中多年始得完工。它饱经佛事兴废,风雨剥蚀,兵火损毁,明代以后又进行了大大小小的修塑。如今,班朝忠局长正在延请技术专家,小心填补佛后渗水的崖缝。
大伾山石佛与卢舍那大佛一样,也坐落于大河蜿蜒之处,镇河平灾总是人类创造大佛的一个缘由。它向西面河而坐,面前长长一条72磴石阶垂向河边,直抵渡口,那是历代兵家血拼争夺的黄河两岸要冲黎阳津、白马津……诞生于破碎河山的大石佛,没有卢舍那那神秘美丽的名字,没有卢舍那那样雍容恬淡的微笑,它眼眸始终睁得大大的,直视远方,肌肉绷紧,似要扼腕挺身霍然起立。人问大佛为何满眼怒火?我默问:年轻的大佛,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悲悯吧,是因为耳边滚滚涛声总也挥不去,是因为眼前粼粼波光再也唤不回?800年前的金代明昌五年,暴虐的黄河就已向东改道,大佛面前顿失滔滔,唯余一条大川之上汪汪湖沼、莽莽桑田、漠漠村庄——我忽然省悟到一种关系,大佛镇抚大河,大河浸润大佛,不离不缺,相映相伴,才能构成一幅空明禅境吧。

大伾山以石佛为领衔,逐渐形成了一个宗教圣地。石佛始创的东晋时代,正是儒、道、佛三教共同构成中华传统文化主体的开端,从此繁衍起来的大伾山文化,恰好成为中华文化发展的一段缩影。儒家以“人”为本位,道家以“自然”为本位,佛家以“解脱”为本位;儒家治世,道家治身,佛家治心;儒家入世,道家隐世,佛家出世。可它们都团团云集在了大伾山,错杂为邻,共襄盛举,形成了北魏天宁寺、唐代千佛寺、宋代天齐庙、明代碧霞宫、清代吕祖祠五大古建筑群。其中佛教是最早成气候的,后周朝廷曾令天下废除佛寺、还俗众僧,却专门准敕大伾山佛门不停废;现存佛寺有天宁寺、千佛寺、太平兴国寺、天齐庙等,已故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题写的寺名正悬于太平兴国寺的门楣。道教约于明代进入浚县,清代昌盛,道院有碧霞宫、吕祖祠等。儒教则以明代大学者王阳明为代表,在山上开办阳明书院,课授弟子。
大伾山以古风为号召,逐渐形成了一个人文胜地。帝王将相在山下逐鹿征战,改写历史,文人雅士在山上怀古思远,摩崖题诗,碑碣遗墨,荟萃无限风雅。留下的整个石刻群的特点,一是作者文化地位高,作品存世价值大,至今一些珍品依然辉映崖壁,如明代大书法家王铎的“鹭涛虎岫”、“仙崿”和《再至青坛诗》,明代大儒王阳明(守仁)的《大伾山诗》、《大伾山赋》;还有被称为“民族文字化石”的梵文、巴思巴文六字真经,也星散山间。二是碑刻品种多,参与层面广,文士官宦事无巨细都可题记镌刻,小民百姓也纷纷立碑还愿……
而最使我感慨的,是大伾山文化的一团和气。宗教上是这样,艺术上是这样,人与人之间也是这样,人与神也是这样。
你看,佛、儒、道三家和平共处,从来不分畦町,甚至佛钟上也刻有八卦,道家也在佛寺设坛作法。千佛寺被军阀冯玉祥部改为农业学堂以后,入迁紧临的碧霞宫,和尚与道士轮流当值,共收香火钱。
你看,历代叠积的诗赋文字,或慷慨豪壮,或放旷飘逸,或沉郁伤感,或闲适淡泊,却济济一堂,从无颉颃和抵触。上至名流大家,下至微末文士,远至羯羌民族,近至当地群众,合作完成了一场和谐的文化接力。
你看,方圆百里的黎民百姓,犹如千年潮汐,年年季季向着大伾山的古节庆、古庙会潮起潮落。在这一片乡土上,民性厚道,风习淳朴,人气十分旺盛。

你看,俗世与神灵的关系充满了情趣。百姓对大石佛又敬又怜,沿着山崖佛身盖了一座遮风挡雨的敞面楼,因佛足踏于地面之下,称作“八丈大佛七丈楼”。对道教的碧霞元君,乡民更是亲亲唤作“老奶”,每年在碧霞宫前的戏楼为她庆祝生日,如今唱戏改成了放电影,三四幅银幕同在一方广场打擂,万众暄腾之中,彷佛能看见“老奶”白发慈颜,笑靥如花……
——我不断叩问,大伾山的文化精神啊,你究竟是什么?这一种小巧的浩瀚,这一种混沌的纯粹,从此将我深深吸引。